至迟从唐宋时期开始,中国的饮食格局就是“南粉北面”,这是由于南方产稻,而北方种麦,大家因地制宜各自发展出了富有地域特色的饮食结构。以面与粉各自的制作难易程度而言,面条的制作工序较为简单易上手,所以大家普遍认为是北方产麦区的面条先被发明出来,然后南方产稻区模仿面条的做法后制作出了粉。其实,这个认识可能是不准确的。
面与粉有何不同?
我们所说的面条一般是指:用麦类(尤其是小麦)面粉加水和成面团,然后直接用压、切、搓、拉、捏等手段制成条状或小片状的食品,如刀削面、拉面、手擀面等。
粉一般是指:用米、豆类或马铃薯等淀粉加水通过高温加热产生黏性,然后压切成条状或小片状的食品,如米粉、土豆粉、河粉等。
小麦磨成面粉后,加水和面就能直接揉搓成团,这是因为小麦粒含有面筋蛋白,面筋蛋白遇水会形成网络,可以把遇水膨胀的淀粉颗粒嵌入其中,因而具有黏性,
麦类之外的其他作物,如大米、小米、马铃薯、红薯等不含面筋蛋白,磨成粉后加水揉搓也无法直接产生黏性,所以无法像面粉那样揉捏成团。但是大米等作物含有丰富的淀粉,虽然常温下淀粉加水不会产生黏性,不过,当淀粉与水混合后遇到高温时会产生淀粉凝胶,而淀粉凝胶这个名字,一听就有种很黏糊的感觉。正是利用淀粉遇热会产生黏性这一原理,人们得以制作出米粉等食品。

热水冲泡后的藕粉很快变得粘稠
以前过年贴春联用的浆糊、菜肴出锅前勾得薄芡、热水冲泡而成的即食街头小吃桂花羹等等,都是利用了淀粉加水遇热就会糊化这一原理。
所以说,正是因为黏性的产生方法不同,使得不同的淀粉类食材必须搭配相应的制作方法,才能制成条状或小片状的食品,于是便形成了面与粉的分野。
目前最早的面条,真的是我们以为的面条吗?
不同种类的面条不仅在世界诸多地区是人们的主要食品,而且还被各国人民赋予了不同的文化内涵。然而在过去,涉及面条是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方、用什么材料与何种方法发明了面条,却一直是争议的话题,中国、意大利和阿拉伯等国家都曾主张过面条的发明权。
当然,中国无论从历史文献,还是出土实物上,都是无可争辩的最早发明面条的国家。
在所有国家有关面条的文献记录中,中国的文献记录最早,可以追溯到距今约2000年前后的东汉时期,但在没有文献记录的史前时期,古代人类是什么时间开始制作面条的,是用什么材料和方法制作的?一直是个迷,这主要是由于面条极难长期保存,缺少可考证的材料。
目前世界上最古老的面条,在青海省喇家遗址出土。喇家遗址,是由灾难性地震和洪水泥石流摧毁的属于齐家文化的聚落遗址,灾害性事件造成的泥沙快速堆积、掩埋、密封,得以保存了喇家遗址中一个盛有面条的陶碗。2002年,考古发掘出土的这个陶碗中的面条,提供了世界上最早的面条实物证据,距今约4000年。

喇家面条
专家们利用植硅石、淀粉粒和生物标志化合物分析等手段,得出这碗面条的主要制作原料是粟,还可能混有少量的黍。粟和黍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小米。

而粟和黍中是没有面筋蛋白的,专家们买了小米粉和高粱粉进行试验。直接加水和面的话,面团不仅不能拉伸,而且连成型都困难。
然后,专家们又做了多种模拟实验,在使用了“制粉”的方法之后,即先蒸热小米面使其糊化产生黏性,才最终成功制成类似喇家面条的小米面条。
因为小米面条是利用淀粉凝胶而非面筋蛋白的黏性制作而成,因此,我们应当称之为“小米粉”或“粟米粉”。所以,目前最早的面条实物证据,从制法上来讲,其实是一种“粉”。
北方的“制粉”技能遗泽深厚
北方人民老早就掌握了制粉的技能,为什么后来没有延续下来呢?
一般在解答一个问题前,先要弄清楚两个前置条件:先问是不是,再问为什么。
首先,到底有没有延续下来呢?
其实是延续下来了的。
其次,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北方人不会制粉呢?
因为灯下黑,大家忽略了一种非常常见的北方小吃。
我们知道,中国作为拥有两个独立农业起源中心的国家,最早驯化的粮食作物是北方的粟、黍,以及长江流域的稻米。至迟在距今4500年前,北方的栽培粟黍已从中国传播到了中亚地区,并继续向西传播最终到达欧洲。差不多同一时期,西亚地区的小麦,也通过陆路向东传入我国。在小麦传入之前,中国北方是以粟黍为主要粮食作物的,在小麦传入之后,逐渐形成了多种作物相结合的混合作物区,最终小麦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,于是形成了今天南稻北麦的粮食生产格局。
因为小麦面粉加水可以直接做成面条,免去了制粉的加热步骤。随着小麦成为了主流粮食作物,并一直延续到今天,于是各类面条逐渐在北方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。要知道,人都是懒惰的,在能省力的地方便一定会达成共识用最省力的办法,在吃饭上面也是一样,人们会因地制宜调整饮食习惯。
虽然小麦取代了粟黍占据了统治地位,但是北方制粉的技艺还是延续了下来。小麦粉的主要成分也是淀粉,如果能够去除其面筋蛋白的成分,再按照制粉的工序来做,应当也可以做成某种“粉”呀?可是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一种叫“面粉”或“麦粉”的食物存在呢?
其实,还真的有“麦粉”这种食物,而且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吃过,最起码至少听过这种用小麦粉去除面筋后制成的“麦粉”。只不过,它有另外一个更熟悉的名字:凉皮。
大家肯定还记得因新冠疫情宅家期间举国参与的“厨艺大比拼”吧,凉皮制作绝对是那个风靡全国最靓的仔。
洗面筋
凉皮的制作方法比一般的粉还要复杂,因为多了一道工序:洗面筋。做凉皮时,要先把面粉中的面筋反复揉搓给洗出来,然后再按照制粉的流程走一遍。全民做凉皮这种盛况,可能只有疫情宅家期间大家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,才会“大规模”地在家自制凉皮,一时间人均厨神,可以说是百年难遇。
而现在,凉皮是中国北方风靡街头的美食小吃,拥趸众多。说起来,这可能算是北方人对制粉技艺的恋恋不舍造就的特色小吃。因此,北方人的制粉工艺非但没有失传,还经过加工改良受到了更多吃货的喜爱。
为什么要兼容并包?
世界上种小麦的地方那么多,尤其是小麦的原产地西亚,有那么多的国家、那么多的民族,为什么从来就没有听说当地产生过类似凉皮的特色食品?为什么偏偏是中国这个引入小麦的区域产生了如此神奇的化学反应?
答案其实也不复杂。就是中国原有的技艺,嫁接在了外来的新鲜事物上,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创造性。
中国原有的本土作物,小米和大米,都不含有面筋蛋白,因此古代中国人利用淀粉糊化特性发明了“米粉”,掌握了一系列的制粉技术。在小麦传入之后,中国人在这种外来作物上进行了开发,做到了在其原产地都没有出现的技术创新,完美体现了中国人兼容并包、长于创新的历史文化传统。也正是以这种兼收并蓄、以我为主、为我所用的海纳百川精神,中国长时间内占据世界领先地位,后来随着闭关锁国逐渐落后于世界,并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。
我们想要实现民族伟大复兴,若是以狭隘的眼光和格局与世界打交道,肯定无法重现甚至超越前人的辉煌成就。因此,我们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与姿态,坚持“兼收并蓄、以我为主、为我所用”的原则,以中国人的勤劳、务实与智慧,辅以昂扬自信的开放心态,中华复兴必然有望。